苎园坪石拱桥散记

作者：肖林盛

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特殊日子里，一位姓周的文友发来关于苎园坪的短视频，我的脑海一下子浮现多年前走进苎园坪的那趟山行的情景。白鼻岩的红军洞、暗垄洞的修械所、清水壑的后方医院，每一步踩下去都是烽火烫过的印子。山有桥则活，村有魂则久。让我记忆犹新的，还是那座安安稳稳卧在溪面上的苎园坪石拱桥。周宁福安搭界的深山坳里，龙亭溪就像条浸透了绿的玉带，绕着白云山麓从西北往东南钻。崖壁上的树藤一路铺到溪岸，溪滩上奇岩怪石东倒西歪。就在大前坪的崇山峻岭之间，一座名叫苎园坪大桥的单孔石拱桥如长虹卧波，稳稳横跨深涧。民间口耳相传，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叶飞将军始终心系老区而修建的一座桥。它和上游渡头溪上的东方红大桥，隔着十几里溪岸遥遥相望，血脉里连着同一段红土地的记忆，被人们誉为龙亭溪上的“姐妹桥”。要读懂这座石拱桥，得先往苎园坪的烽火岁月里走一走。苎园坪坐落在周宁城关东北的竹洲山龙亭溪畔，一脚踩着福安晓阳、穆云的地界，是个畲汉杂居的英雄村落。1932年，革命的火星子顺着山风往谷底一落，这片山坳立马就成了闽东最早扎下革命根须的老根据地之一，真叫星火一落，满山都红。据《周宁县志》相关史料显示，1935年，叶飞、阮英平等老一辈革命家在村后白鼻岩的天然岩洞里召开军事会议，松明火把的光把崖壁映得通红；隐蔽的暗垄山洞里悄悄支起铁锤铁砧，成了红军的修械所，叮当的打铁声混着溪声，半分也没飘到敌人的岗哨；清水壑间搭起了简易棚屋，就是红军的后方医院，草药的清苦气裹着伤员低低的喘息，在山雾里藏得严严实实。难怪这里是宁寿县苏维埃政府驻地，也是福寿周革命交通站的核心枢纽，无数传递情报、运送物资的脚步，在山路上踩出了永不磨灭的印记。传说和史实在这里紧紧缠在一起：畲族苏维埃主席雷良俊，夜夜踩着山雾摸过敌人的封锁线，把粮袋和草药往岩洞里送，最后不幸被捕，任凭酷刑加身半个字没吐露红军的踪迹，惨遭敌人杀害在溪边的浅滩上。1936至1937年间，国民党军三次进山“围剿”，全村十六座房屋被纵火烧成焦黑的墙基，全村人躲进潮湿的山洞，嚼着难咽的野菜蕨根，愣是没交出一个红军的名字。当年叶飞还曾在这片山里养伤，临别时留下的嘱托，成了苎园坪人守了一辈子的信念。这片浸过热血的土地，沉睡着“63位同志墓”的忠魂，也硬生生站起了闽东畲汉同胞坚韧不拔的红色脊梁。龙亭溪的三段湾，也就是大前坪一带，两岸山壁夹得紧，山高水急，浪头撞在崖石上溅起半人高的雪沫。那时候苎园坪人出山，走的是条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的“拖筏路”：一根粗藤两头死死绑在崖石上，人和货全趴在窄竹排上，顺着溪水往前漂。赶上水急浪大的日子，竹排在漩涡里转得像个推不开的磨盘，村里后生只能往冰碴子似的溪水里跳，攥着藤绳一步一步往对岸蹭，脚底下稍一滑，连人带筏就得喂了深潭，真可谓是溪面三尺浪，人命半张纸。上游渡头溪上，原有的回龙木拱廊桥1936年秋夜毁于战火，此后三十年当地百姓只能靠竹排摆渡。1968年，由省里拨款修建的双孔石拱东方红大桥落成，彻底结束了当地摆渡出行的历史，桥身铭刻的名字里，满是老区的红色记忆。岁月一年年流过去，将军始终没忘龙亭溪最深处的苎园坪。在叶飞同志担任交通部长的契机推动下，省里下拨专款7万元，终于在八十年代初建成了长66米、宽5米，距水面18米的单孔石拱桥，拱背双方还各设腹孔三个，每孔净跨3.5米，以便减轻桥身自量。苎园坪大桥终于在深湾里架了起来，从此彻底结束了大前坪一带世代撑筏过渡的艰辛。它和东方红大桥本就是同一条红线牵出来的桥，都是将军反哺桑梓、心系老区的鲜活见证，是山民们心口相传的“姐妹桥”。如今重访苎园坪石桥，几十年的山风溪雨过去，它依旧稳稳立在那里，巍峨又沉静。石砌的拱券坚固沉稳，桥栏上刻着的几何纹饰，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。路边石碑刻着“红军修械所、后方医院”的字样，点明了这片土地深藏的红色渊源。桥下龙亭溪水慢悠悠淌着，边上的巨石像蹲了千年的老石龟，崖壁的树绿得都快滴出水来，冰臼整整齐齐排着，就像替那些埋骨青山的忠魂，一个字一个字刻下了旁人传不走的碑文。“岸束龙亭碧，虹凝石骨坚。风留修械响，云拥聚师筵。藤锁拖排路，桥开隔世烟。将军遗爱在，静卧老溪前。”站在苎园坪大桥的桥面上，风穿过桥洞的低鸣里，仿佛有白鼻岩里围着火把开军事会议的低语，暗垄洞中铁锤敲在铁器上的叮当声，畲汉同胞踩着山雾赶夜路的足音，和当年叶飞将军临别时那句“革命必成”的殷殷嘱托，全都在溪声里缠在了一起。如今整村人都搬进了城关的兴福社区，桥却依旧守在原地。这两座桥不只是连通两岸的便民之桥，更是把过去的烽火岁月和如今的山乡新貌紧紧连在一起的精神之桥，它日复一日诉说着闽东“革命火炬永不熄”的滚烫记忆，也见证着大山深处原生态自然山水与代代相传的红色人文，在这里完成最动人的交融。长桥卧波，红色永续，这对龙亭溪上的姐妹桥，伴着年年流淌的溪水，守望这片青山。

【作者简介】

肖林盛，福建省作协会员、省诗词会员，中国楹联学会会员。先后数百篇文、联、诗散见于《十月》《楹联博览》上海《云间文艺》《生活·创造》《福建乡土》《红土地》《中国老区建设》《宁德文艺》《文汇报》《福建日报》《中国楹联报》《福建作家》《闽东日报》《宁德晚报》《闽北日报》等数十家刊物。著有《竹影泉声》《足迹》等，其中《人鱼和谐千年颂》入选福建省小学地方教科书四年级下册。散文、现代诗、古诗词联曾获得省级奖项，部分诗联镌于牌坊。